周银芳

 
世人多赞美大海的波澜壮阔,亦常歌颂江河的奔腾不息,却很少有人描述小溪的好,只因它太不起眼,总是在无人问津的地方静默地流淌着。
高中暑假的一天,我突发奇想,去观赏家乡那久仰的深山瀑布。一大早,我便与几位同学结伴,沿着长辈们长年上山砍柴踩出来的山路,向深山进发。
行至山涧深处,眼前豁然开朗,一片奇花异草争鲜斗艳,清香扑鼻,令人心旷神怡。一位同学好奇地问道:“这里看似没有水源,为何能长出这片繁茂的花草?”
“大概是雨水和山中的露水滋养的吧。” 我随口答道。
“不对,今年夏天已经许久未下雨了,哪来的雨水?” 另一位同学反驳道。“莫非这山中有暗河?”
于是,大家好奇地分头寻找,试图揭开这水源之谜。“找到了!这里有一处溪水,从石缝中流出来,无声无息,又被草盖住了,所以不容易发现。” 刚才猜测有暗河的同学惊呼道。大家围拢过去,只见溪水从山里一块钟乳石底部缓缓渗出,因掺有岩石的色泽,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,宛如母乳一般,默默养育着这片山中的精灵。天气炎热,同学们捧起一把溪水洗了洗脸,那触感仿佛用了洗面奶,清凉中带着一丝甘甜,好生快意。
 
 
休息片刻后,我们继续前行。一路上,映入眼帘的多是山的伟岸与树木的苍劲,却鲜见水的痕迹。有同学不禁发问:“除了刚才石缝中流出的一点水,一路上都没发现小河小溪,那山下的水库和村庄前的河究竟是如何形成的?” 是啊,大家都感到十分纳闷。
忽然间,“哗啦啦” 的水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。“快看,前面有条小溪!” 这次轮到我惊叫了。只见不知从何处冒出的溪水,沿着弯曲的小槽,一跳一跳地奔涌而来,好似好客的主人跳着自创的山舞,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。走近细看,溪水的流向又在身边消失了,仿佛钻入了山中,通向远方。大家这才恍然大悟,山下的水库和河流,原来便源自这股溪水的汇聚。
溪水在前面若隐若现,宛如害羞的大姑娘,半遮半掩地与我们相向而行,我们往深山走,她往村庄流。溪水又像小女儿,在大山这位父亲的膝下欢快地绕来绕去。前方的山路愈发崎岖,但有了溪水的相伴,我们似乎一点也不觉累,反而沉醉于这有山有水的灵动风景中。
走了约莫五华里,前方出现一座木屋。正巧,一位近六十岁的村民从屋里走出,一看竟是村里的护林员熊伯伯。他是一名老牌高中生,因取消高考,高中一毕业就当上了护林员,在这山林里一待就是二十多年。他身材魁梧,脊背挺得笔直,往那木屋前一站,便像是一棵扎根深山的苍劲古松,任凭风吹雨打也岿然不动。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沟壑,那古铜色的皮肤粗糙而厚实,宛如大山里历经沧桑的老树皮,透着一种质朴的坚韧。满头花白的短发,根根直立,好似老树在风霜中倔强生长的枝桠。双眼深邃而明亮,仿佛藏着深山的幽静与包容。当他沉默不语时,整个人似乎与身后连绵的青山连为了一体,让人分不清哪里是人,哪里是山。
熊伯伯在山中几十年,平时常常被村里人遗忘,只有村里人进山砍柴、挖草药时才偶尔想到他。但他从来没有半点埋怨情绪,只是默默守护着这片大山,创造了数十年无大火灾、无偷盗木料的护林奇迹。
靠近木屋的小沟,不知是自然形成的,还是熊伯伯有意为之,溪水不再欢脱地跳跃,反而安静地躺在那里,形成了一汪供路人饮用的泉水。
“熊伯伯,这水能喝吗?” 我有些口渴地问道。
“当然可以。溪水自净力很强,下雨时它与山中泥土混为一体,但雨一停,它便冲刷掉污泥浊水,保持水的纯洁。尽管喝,这水甘甜得很。” 熊伯伯肯定地回答道。
我和几位同学大口大口地喝着这汪溪水,饱得接连打嗝才停下来。一位家住城里的同学感叹道:“这是我有生以来喝到的最好的水。”
“对了,你们跑到山里来做什么?” 熊伯伯好奇地问道。
“来看瀑布。” 我答道。
“哦,山中野兽多,我带你们去。” 说完,他走进木屋,手拿一管猎枪走了出来。
我们跟着熊伯伯往山的深处走去。正值中午,夏日似火,烤得大家满头大汗。我们一边啃着自带的干粮,一边喝着山路边一路时隐时现的溪水。忽然,前方传来山猴的尖叫声,定睛一看,几只山猴正在戏水打闹,惊得身边一群正在饮水的异鸟腾空飞起。有位同学赶紧拿出相机,拍下了这珍贵的镜头。熊伯伯常在这带巡山,猴子们见了他不仅不怕,反而伸出手向他要吃的。熊伯伯从袋子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野果给这些山猴,几只山猴蜂拥而上,抢了个精光,然后大摇大摆地钻进了山林。
 
 
大约又走了十几分钟,大家终于看到了盼望已久的瀑布。这道瀑布极为雄伟,仿佛从天而降,砸向山涧发出 “隆隆” 的响声。我们静静地观赏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看了好一阵,我忽然有种山往上走、水往下流的感觉,似乎整个身子也跟着山体升腾起来。“这瀑布太壮观了,真是不虚此行。” 有位同学情不自禁地说道。高山的天气多变,刚才还是晴空万里、烈日炎炎,马上就升起了厚厚的云。“山中不久就会下雨,快下山吧。” 熊伯伯提醒大家说。
“好吧,我们回家吧,有空再请你们来。” 我依依不舍地对同学们说道。
往回走的路上,刚才还与我们相向而行的溪流,此刻又像顽皮的小孩,一路欢腾地往前跑,那潺潺的水声,像是在招呼我们追赶着它。
这时,熊伯伯意味深长地开口了:“你们不能为观景而观景,要从中悟出点道理,才不枉此行。”
我一听,心里猛地一怔:是啊,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点?于是急忙虚心请教:“是我们肤浅了,您能点拨一下吗?”
熊伯伯接着说:“你们都夸瀑布壮观,可你们知道瀑布是怎么来的?” 大家七嘴八舌,有的说是雨水积的,有的说是山势落差大。
“你们说的都在理,但这瀑布能成气候,离不开上游溪水的功劳,是雨水和溪水一块儿凑成的。溪水汇成了瀑布,本来完全可以停在那儿,让大伙儿都来夸它壮观,可它偏不。它守得住本心,宁愿自己粉身碎骨,也要跳过山涧,变成新的小溪,去养活山中的花草树木。你们刚才也看见了,这座山溪水的主要来源就是瀑布飞下来的,多数瀑布又流去了别处。生灵、万物何时缺水,溪水便何时默默地抵达,从不张扬。”
熊伯伯顿了顿,指着脚下的水流继续说:“这溪水啊,不与万物相争,碰到万物、生灵,滋润完后便悄悄地离去。它不光低调、与世无争、甘于奉献,还干净,不管周围环境怎样,它总能把自己洗得清清爽爽的,绝不跟脏东西同流合污。溪水有了这些秉性,才能跟万物、生灵相处,与天地同存。所以说啊,别看这溪水外表柔柔弱弱的,骨子里的品格那是真伟大。”
“我只有这些粗浅的理解,权当个参考。” 熊伯伯最后谦虚地笑了笑。
我接过话说:“您讲得太好了,让我们终生受益!老子说‘水几于道’,意思就是说,水最接近道的本质。听了熊伯伯的话,我感到水虽然有瀑布以及江河大海卷起巨浪那样的壮景,但这些景象都会消失。唯有溪水永远保持涓涓细流的形态,且不断自我净化,默默无闻、无私地滋养着万物生灵。因而溪水更能体现出坚守大道的本心,溪水初心不改的品质,使其更几于道。”
    熊伯伯点点头说:“你们既观了景,又悟了道,收获不小。在人生道路上,悟道只是良好的开端,希望你们能以身证道,修养成具有溪水那样的品格,为国家和百姓谋利。”
不知不觉走到了熊伯伯的木屋前。分别时,我们叮嘱熊伯伯一定要保重身体。看着他转身进屋的背影,我仿佛感到他走进了山中,融入了溪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