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清明节
周银芳
清明节,是刻在国人骨血里的祭奠日。扫墓是这天最庄严的习俗,它牵系着对先人的追思,藏着对已故亲友的怀念。清明节也叫“寒食节”,我的故乡在农村,家家户户包的清明粿,成了节日鲜活的注脚。
童年时期,爷爷尚健朗,父母正值壮年。每年清明,我都跟着他们去祭扫太爷爷、太奶奶与奶奶的墓。长辈们跪在墓前,泪水浸湿了黄土,俯身轻拂墓碑上的青苔,一声声呼唤里满是不舍。我站在一旁,虽懂这是庄重的仪式,但因被祭拜的先人自己从未见过,心里自然少了几分悲痛,多了几分急切,盼着仪式尽快结束,好早点尝到家里备好的清明粿,还有那平日里不见的少量荤菜。
我是长孙,自小由爷爷带大。在我眼中,爷爷无所不能:五岁教我扎马步、练拳脚;六岁握着手教我识方块字;八岁手把手教我拉胡琴。从我会说话起,他讲故事就没断过,成了我童年最暖的底色。那时的我与爷爷最亲,他是我眼里的天,是我成长路上的依靠。
爷爷的离去,像突然抽走了家里的主心骨,那个天天给我讲故事的人,那个什么都会的老人,就这么走了。爷爷虽年高八十,寿终正寝,但他的去世,很长时间还是给家人带来无尽的悲痛。那一刻,我才懂得长辈们祭拜先人时的痛哭,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不舍。

后来,村里我熟悉的老人接二连三离世,清明扫墓的心情一次比一次变得沉重起来。除了祭拜自家先人,父亲总会拉着我,去给那些曾帮过我们家的老人扫墓。有一年,家里清贫到春节无米下锅,是隔壁王大爷送来二十斤大米,解了燃眉之急;小学三年级的暑假,我跌落山谷昏迷不醒,是村头熊叔叔把我一路背回了家。每年扫墓,父亲都拉着我跪在他们墓前,磕三个响头,叮嘱我不要忘记他们的恩情。
渐渐地,我由童年盼望过清明节变成怕过清明,怕每一次扫墓都会看到再添一座新坟。母亲因操劳过度,常年病痛缠身,我无数次在心里默念,千万别有事,可担忧还是成了现实。高中毕业那年,母亲病情加重,恰逢招兵,接兵排长看中了我。那个年代还未恢复高考,参军提干就成了农村青年最好的出路,母亲虽重病在身,却毅然支持我参军,我放心不下,却也知道,这是父母最大的心愿。
入伍两年多,母亲的信里总说“身体如旧,勿担心”。直到第三年清明节前夕,父亲来信说母亲已于去年仙逝,当时得知我有紧急任务在身,母亲回光返照时叮嘱父亲不要告诉我她的病情,不要耽误部队上的事。收到来信时我已提干,有了探亲假。赶到家便不由自主地喊了几声娘,一听没人回应才缓过神来,母亲已走了,顿时泪如泉涌,眼前一遍遍闪过母亲的身影:拖着病体去菜地劳作,夜晚边咳嗽边纳鞋底,蹲在鸡窝边捡鸡蛋,念叨着“孩子的学费有着落了”。泪水又止不住地流,砸在地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
第二天扫墓,我跪在母亲墓前,哭得撕心裂肺,额头磕得生疼。远房亲戚张婶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:“知道母亲病重还去当兵,她在世时不好好孝敬,去世了再哭她也听不到。”另一位男亲戚却说:“自古忠孝难两全,孩子有出息,是对父母最大的孝,你母亲在天之灵看到你当了干部肯定很高兴。不要再哭了,否则你母亲在那边会感到不安。”张婶道:“你这么一讲我就理解了,是我错怪了侄子。”虽然那位男亲戚讲的在理,可我心里的愧疚却怎么也消不了。母亲在时没能尽孝,走时又未能送终,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。
假期结束,我返回部队,再三叮嘱父亲保重。后来我从部队转业,又从县里调到省城,本想接父亲来省城同住,尽一份孝心。可父亲住了一段时间就要回老家,说是离不开家乡,离不开母亲,他说看着我一家安稳,就知足了。我知道,他是不想给我添麻烦,便找了理由回老家。送父亲上车时,他佝偻的背影,像极了朱自清笔下的父亲,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我暗下决心,一定要好好尽孝,不能让对母亲的不孝在父亲身上重现。可终究还是没能如愿,父亲晚年瘫痪在床,却凭着顽强的毅力,次次挺过难关。他对我弟弟说:“不是怕死,我早想到那边陪你们母亲了,她一人在那边等了我二十年,太孤独了。我活着是想让你们兄弟感到我在家就在,不想让你们过早感到再次失去亲人的痛苦。”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谁也抗不过,父亲88岁那年离世,而我又因为省委起草重要文稿,没能见他最后一面。听弟弟说,他临终昏迷时,一直喊着我的名字,这使我想起母亲弥留之际是吻着我部队的照片离开的,而这次父亲临终时盼着见我最后一面又未能如愿。父母去世时,不能相见而别,不能为母亲送终,成了我一生不可原谅自己的憾事。在此,我由衷劝告父母还健在的子女们,在不与为国家做事冲突的情况下,要趁父母亲还健在时多孝敬父母,以免留下遗憾。当年我未能尽孝,还有去当兵和省里有重要任务的理由,如果亲友们在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情况下不尽孝,那就太不应该了。
出殡那天,我手捧父亲的骨灰盒(那个年代农村还允许土葬骨灰盒),乡亲们自发赶来送葬。后来每年清明扫墓,乡亲们都会主动帮忙。他们说父亲生前帮了很多人,理应为他扫墓。
有人说,父母不在,家就不在,我则认为,父母身不在但精神永在,墓地就是他们的精神家园。父母对子女的无私奉献,不仅体现在生前对子女的关怀教育,即便父母虽已去世,但他们却把高尚品德传承给了子女,扫墓能使我们从先辈的精神里汲取力量。对我而言,父母生前的言行举止还是我文学创作的重要素材,扫墓能使我跪拜在他们的墓前,构思出一篇又一篇宣扬天下父母无私大爱品格的文学作品。
我曾因种种原因未能尽孝于父母,未能为母亲养老送终,这种一生的遗憾已无法挽回。如今,弥补遗憾最好的办法,就是像父母亲那样,在善待他人的同时,关心好家人,照顾好自己的身体,延长自己的生命长度与厚度,既能在有生之年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,也能让子女不必过早面对亲人离去,安心去拼搏创业,在实现中国梦的路上,活出自己的精彩人生。
今年的清明节就要到了,我期盼在扫墓时从先辈的精神家园再获启迪;盼着再次尝到那外表青黑、香甜中带点涩的清明粿;盼着众乡亲“你回来了”温暖的问候声一句也没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