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银芳

周末的清晨,老谭与小文驱车两小时,奔赴百里外的乡村去观赏樟树林。两人是忘年交,皆有游历山水的爱好。车刚停在山脚下,满山苍翠便扑面而来,将两人的目光牢牢牵住。
放眼望去,整片樟树林宛如深绿色的翡翠海,顺着山势起伏铺展。山风拂过,万千枝叶随之摇曳,发出阵阵如海潮般的低吟。乳白色的云雾似轻纱般缠绕在树梢,随风游走,让这片林海平添了几分缥缈的仙气。深吸一口气,樟树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,那味道醇厚而清冽,仿佛能洗净肺腑间的尘俗。
老谭举起手机,神情专注地录制着整片樟树林的壮阔。小文在一旁催促道:“老谭,回头再拍吧,好景多着呢。”
“走吧,我拍完了。”老谭关掉录像,不紧不慢地回应。
 
 
两人沿着小径往深处走,不多时,一棵需几个成年人合抱的参天古樟赫然立于眼前。这棵巨树虬枝盘曲,似苍龙探海;树皮皲裂,刻满了岁月的沧桑。粗壮的根系深深扎入泥土,又如铁铸的龙爪,稳稳地抓牢大地。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,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,沐浴着树下低矮杂乱的小草。
“等一下,这恐怕就是樟树王了。这里的景色奇特,我们多看一会儿,多录几个镜头。”老谭眼中满是惊叹。
“可以,我看这里景色不错。”小文应和着,也边看边录。可没过多久,他又按捺不住地催促:“好景多得很,随便录一下,我们去看其它景色吧。”
“不急,我还有几个镜头拍一下,你先走,我就赶来。”老谭头也不抬地说。小文嘴上催着,却还是在原地等老谭录完。
越往林子深处走,树木越发茂密,景致也渐渐大同小异。小文顿觉乏味,扫兴地干脆坐在原地休息。
“小文,你怎么不观赏了?”老谭不解地问。
“景色都差不多,你慢慢看吧,我歇一会儿。”小文摆了摆手。
老谭没再劝,而是将镜头对准了树梢。只见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倾泻而下,像炉中烧红的快刀,将阴森的树林劈开了一条明亮的光道。光柱中,微尘轻舞,林间的飞鸟与生灵在这条光道上穿梭,仿佛整座山林都在这温暖的辉光中苏醒了过来。
最终,两人登上了顶峰。小文望着樟树的背面,叹了口气:“这树林的背面,真不如在山脚下看到的正面壮观。”他只让老谭帮忙拍了张登顶照,因山顶未生樟木,照片里便缺了樟树的苍翠之色。老谭没有在山顶留影,他俯视着层层叠叠的樟木树冠,录下一段全景后,将自己镶入镜头,仿佛整个人都躺卧在那片绿色的波涛之上。
 
 
返程途中,小文忽觉还是樟树王的景色最美,便又跑回树下欣赏。然而时过境迁,阳光的照射角度与云雾的厚薄都已改变,他越看越觉得不如初见时那般惊艳,心中不禁懊悔当时没有多停留片刻。
下山后,见小文垂头丧气,老谭将自己录好的一整套镜头传给了他。小文点开一看,惊叹道:“这些镜头是今天拍的?我怎么没发现这么美的画面?”
“因为你的心态不对,所以才发现不了美景。”老谭缓缓说道。
“怎么讲?请您赐教。”小文虚心求教。
老谭娓娓道来:“首先,你带着贪婪之心来观光,总想多看些美景,结果每处都匆匆而过,自然欣赏不到景物的本质。”
小文听了,红着脸点点头。
老谭接着说:“还有,你观景抓不住闪光点。要知道,再差的景也有耐看的一面,好景中更有绝妙之处,你却都没抓住,所以看什么都觉得差不多。”
 小文频频点头:“您讲得一针见血,这是我发现不了美景的一大因素。”
“这只是原因之一,还有就是你不懂得机遇往往只有一次。第一次见樟树王,你本应多停留,却以为它跑不了,想腾出时间看别处。可第二次再看,树还是那棵树,环境却变了,那份独特的衬托永远找不回来了。”老谭深沉地说道。
见小文认真倾听的模样,老谭顿了顿继续说:“再一点,你不知‘新即是美’。世上能让人记住的,往往是第一次接触的事物。万物没有绝对的美丑,但新事物往往能打破视觉疲劳。你错过了第一次细致观赏樟树王的机遇,第二次在截然不同的光影下,它本应又是一种全新的美景,只因你心境已变,便再也看不出来了。”
“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:景色美不美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观光者的心态。古人云‘心外无物’,你带着喜悦的心去观赏,看什么都是美的;若心情烦躁,再好的景色在你眼里也会暗淡无光。”老谭睿智地说道。
小文听后,如梦初醒:“老谭,您讲得太好了。这一趟观光让我终身受益,谢谢您。”
老谭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你今天的情绪幸好是表现在观景上,若是表现在工作和为人处世上,那就要吃大亏了。”
老谭的话,宛如樟树林里散发出的浓烈特有的气味,清冽入骨,一下子让小文彻底清醒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