味蕾的乡愁
山 石
一
记忆是有味道的。
八十年代中期,我在泰宁。每个月都要到三明汇报工作,那时没有国道,没有省道,只有弯弯曲曲的县道。路线我记得很清楚:从泰宁出发,经将乐,上漠源村到夏茂,再去三明。最难走的,是翻越倪居山。
那座山,一上一下要一个多小时。全程都是沙土路,夏天车子开过,尘土飞扬,人坐在车里,灰头土脸,像《白毛女》里的人物。冬天树枝上挂着冰凌,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脖子,又冷又饿。每次翻越倪居山,肚子都饿得咕咕叫,胃里空空的,整个人被饥饿感裹挟着。去三明最怕走倪居山路了。
车在夏茂停靠。路边有一家小店,热气腾腾的锅,白雾在清晨的空气里升腾。那是沙县小吃的摊子——说起来,那可能不是正宗的沙县小吃,十几年后才知道夏茂小吃是非常有特色的。但那时候,谁管它正宗不正宗?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沙县小吃,就是那碗清汤面。

老板掀开锅盖,香气扑鼻而来。面条滑溜,汤头清亮,带着猪油的醇厚,蒜葱的辛香。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扑在脸上,胃里的饥饿感瞬间被抚平。那一口面,又滑又香,吃得我浑身暖洋洋的。
那不是山珍海味,却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碗面。因为在那个又冷又饿的清晨,在那条尘土飞扬的山路尽头,那碗热气腾腾的面,正好接住了我全部的疲惫。因此,每次翻越倪居山的恐惧都被夏茂的清汤面打跑了。
二
八十年代末,我调到三明工作,住在崇桂新村。
当时崇桂新村是较为偏远的社区,在东新四路上。我住的那条小巷里,就有沙县小吃的身影。店面不大,几张桌子,几把椅子,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人,见人总是笑眯眯的。这是个夫妻店,两口人勤快热情,待人接物得体,很有亲和力。早晨起来,下楼就是那家店,一碗拌面,一碗扁肉,就是最好的早餐。拌面的花生酱浓稠,扁肉的皮薄馅鲜,热乎乎地吃下去,整个人都醒了。
中午下班回来,拐进巷子,老板远远就招呼:“来了?老样子?”一笼蒸饺,一碟醋,吃得心满意足。晚上加班晚了,巷子里别的店都关了,只有那家沙县小吃还亮着灯。推门进去,老板正在收拾,看见我,也不说什么,转身就去下了一碗面。
“趁热吃。”
就这三个字,比什么都暖。
渐渐地,沙县小吃成了我日常餐食的一部分。它不是什么大餐,不需要仪式感,就是家常的味道。但正是这种家常,不知不觉融进了日常,融进了记忆。从夏茂那碗清汤面,到崇桂新村巷子里的小店,沙县小吃陪我走过了整个三明岁月。

后来调到福州工作,从2010年到2019年,整整十年。人走了,胃却留在了三明。刚到福州那阵子,福州口味偏甜又放虾油,吃什么都不对劲。渐渐地福州城里也遍布了沙县小吃,品种比三明还丰富,拌面、扁肉、蒸饺、炖罐、炒米粉……应有尽有。想家乡了,就去吃一碗拌面,胃里踏实了,心里也踏实了。后来,我渐渐发现沙县小吃 “三元进店,五元管饱”,接地气,质朴,是平民百姓最喜欢的餐食。
三
2015年,我随总部的司长到香港公务,因工作关系,在中联办的会议室参加两天会议。有一天会议结束,我在中联办附近走走,一抬头,竟然看到了那熟悉的招牌——沙县小吃。
那种兴奋劲、亲切感油然而生。
香港是国际大都市,是世界饮食的聚集地,没想到沙县小吃也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。店不大,藏在一排店铺中间,但那招牌,那字体,那颜色,还是老样子。会议结束后,虽然吃了西餐,但到了晚上,还惦记着沙县小吃,胃里缺了沙县小吃就不得心安。我走进去,点了一碗清汤面,坐在角落里慢慢吃。面条滑进嘴里,那一刻,仿佛回到了三明,回到了崇桂新村的那条小巷。

2019年以后,我到浙江工作,一干就是五年。这五年里,我走遍了浙江将近八十个县域。每到一处,大街路口、小巷深处,都能看到沙县小吃的影子。那份温暖与安心,让我无比欣喜。浙江是经济发达地区,沙县小吃能在这里站稳脚跟,说明它已经被这里的人接受了。离开家乡的人,在异乡看到熟悉的招牌,那种亲切感、自豪感无法用语言形容。
2025年,我到了新加坡。牛车水附近的中国城,居然有一家沙县小吃,店面不大,但非常亮眼。我走进去,老板不是沙县人,是三明大田的一对夫妻。听到我的口音,看到我兴奋激动的样子,老板眼睛一亮:“你是从三明来的?”我说是。老板娘笑着多给我加了一个卤蛋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——
从夏茂路边那碗清汤面,到崇桂新村巷子里的小店;从福州城里遍布全城的沙县小吃带来的烟火气,到浙江八十个县域的温暖相遇;从香港街头的意外偶遇,到新加坡牛车水的惊喜……
一晃已将近四十多年了。
沙县小吃陪着我走过了春夏秋冬的岁月。它从闽中小城出发,走向全国,走向世界。无论走到哪里,都带着那份朴实的味道,带着热气腾腾的烟火气。
它慰藉了无数人的味蕾,也温暖了无数游子的心。
舌尖上的味道,渐渐变成一种思念,化作一缕乡愁。
这就是味蕾的乡愁。无论走到哪里,它都会在那里等着你。像一个老朋友,不言不语,却一直都在。

